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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扎西,扎西德勒》

22. 山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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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任葵起来时已经大中午,扎西已经走了,步都则是早就醒了,但一直在房间里自闭,等到任葵开了门才出去。

任葵在客栈里到处看:“豪宅啊这。前晚回来也没看清,昨天又睡了一整天也没看,今儿白天这阳光一照儿,雕梁画栋,流光溢彩的。”

“我去,这家具都纯木雕啊。还,还这么多。”

“木雕怎么了。”

“木雕啊你不知道?”任葵看她,“我看了下这几乎都没有一颗钉子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??全榫卯结构啊,纯手工,人力一点点磨出来的。找人花钱做这些很贵的好不好???”

她们在客厅坐下,任葵往后一躺,忽然大叫了一声。

正常朋友会喊一句有病,然而步都只是顺着她的视线抬头。

原来天花板才是最漂亮的。传统藏式的房梁结构外露,于是当地人会挂上精美的织毯,不仅美观还能防尘,头顶这张中心辐射的藏式圆毯巨大,厚重,绣着传统且古朴的八端相图案,在上方缓缓铺展开。盯久了就被吸进一种神秘的遐想里,头脑眩晕。

任葵说香格里拉的一些饭店也会在天花板悬挂民族风扎染布,图案基本是雪山和经幡。“但哪能和这比啊,一看就是正宗的,说不定有好多历史。”

“还有墙上彩绘,一般都是富裕一点的人家专门请画师进家里画,有的要专门设计。”

两人正说着,丝毫没注意到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。

这是个五十岁的藏族男人,带着裘帽,穿兽毛滚边的藏袍,布料脏得险些看不出原色,他和所有藏族老人一样,皮肤土红,手部皲裂,脸上的皱纹纹路极深,却有着瘦劲的身材,尽管不高。两人看着他,略略吃惊却都没有说话。

“你们是这里的客人吧。”老人用艰涩的汉语说道。

他这样一问,步都瞬时就猜到些什么,忙道:“是的……您是?”

“这家客栈的主人。我叫,索朗丹增。你们看到的,这个天花板上的毯子,是我们祖祖,辈辈传下来的,有,好多年历史了。颜色漂亮吧。我们藏,族人喜欢蓝天,白云,高山,树林,所以我们也把,自己的房屋,建得五彩斑斓。”

两个姑娘做出恍然的表情,索朗点头,伸出手去给她们倒酥油茶,她们忙说谢谢。

他又给她们介绍长椅上的高原羊毛卡垫:“这用的是4000m以上牧场的羊身上羊毛。这样的毛更密,更粗壮,冬暖夏凉。”他露出一口光亮牙齿,笑道。

藏式沙发床,上面铺满厚厚的羊毛毡和靠枕,很舒服。花纹都是宫廷复古的缠枝花卉和几何回纹。

“下边,就是我们的,牧场。有马圈,牛棚,还养了,一些羊。”

“您还建了牧场?”

“是啊。我带你们,去看看。”

二人跟着他下了山路,没走几步就到了脚下。因为山体遮挡原因,在民宿反而是看不见的。

任葵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小山羊,反应让步都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。小羊嗷着嗓门叫,其实跟一两岁小孩儿喊妈是差不多的,任葵被萌得母爱泛滥,就差抱着吸一口。

“你们这么喜欢,可以帮我放羊的噻。”索朗突然笑着道,露出明亮的牙齿。

“可是,我们不会啊。”步都一愣。

“没什么难的,我们这里还有专门,给游,客体验,放羊的地方。”老头子弯下腰,捡起一条一两米绳子,一端是个兜,“这是牦牛毛编的。把石头,放进这个皮兜里,”他演示着,突然抡起绳来,石头依着离心力飞出去,打在羊脚四周,羊群叫起来四散,熟练地往栅栏口涌出,索朗带着藏腔粗哑道,“这个叫乌朵,我们用来赶羊,的嘛。”

“乌朵。”步都重复一遍。

“哎,乌朵。”索朗点点头,带着藏族牧民们都有的那种天然质朴,简单。

“走嘛,走嘛!”他忽然挥挥手,示意步都和任葵跟上,“你们不想看看,我们怎么放养的吗,很简单,的!”

于是她们跟着这个老牧民,和他的一群羊,浩浩荡荡地从牧场驶入草原。

正是上午,香格里拉若是夏季的天会蓝得人心颤,冬季则更多是一种干燥的澄净,因为少了空气里湿度的浸润。白云浮趴,一望无尽的草原虽是此季的枯黄,却仍旧壮观。丹增穿着灰旧的衣服,手里熟练地打着乌朵,帽檐下略浊的眼睛却很敏捷地四处转动目光,嘴里不时发出赶羊的音,不大,却足够羊听清楚。浑重,带着土地和原始的的力量。

步都跟在后面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治愈人心的画面。

她终于想起来,有关香格里拉,有关这片土地,那像梦一样的短短几天,像埋葬在脑海深处的回忆,深到必须要身临其境的强烈刺激,才能把封存的它重新唤醒。

与此同来的,是一股强烈的,刺激的,清楚的高原之风。穿透了她的身体。

她回来了。她真的回来了。

“现在是冬天嘛!”索朗道,“但夏天的时候,这边,草绿了,花开了,早晨呢,有时候还有,啊,小露珠,草正是肥美的,时候,它们,它们都可喜欢。”他手指指着羊群颤了两下。“羊吃草呢,啊,都长得可快,长膘。”他嘿一笑,露出大白牙,“我们就等那个,时候,好好地,把它们喂肥呢。”

“放羊,不难的,你早晨把它们,带过来,晚上,带回去,它们吃草,你,就在旁边,草地上,山坡上,躺着嘛。”他说着说着就停下来,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草原里的湖泊边,虽然是冬季,这边水洼也很多,湖面亮晶晶的,蓝里泛着浅灰,草地都湿漉漉的,远处群山绵延,放眼墨绿得一片,空气里都是泥土的芬芳和水草的气息。

“可以让,你们试一天。”

这是很令人心动的选项,步都比任葵答应得更快。

远处忽然传来摩托由远及近的轰鸣声,他们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飞速靠近。

扎西把摩托开得很快,快到步都觉得他可能不会停下来的感觉。但他还是到他们面前,刹住了车。

一把扣下头盔,仰首甩开缠在一起的短发:“你们在这里干什么。”

他一条腿还横长支在地上,两手抱着取下的头盔,胸口微起伏,浑身还夹杂着流通的空气和躁动的风,那股不羁意味迎面扑来,抓不住又自在轻狂。

扎西套着深蓝色灯芯绒厚外套,里面竟只一件低领口黑色背心,大敞着翻出来的领口是棕黄貉子毛,扫在大片裸露在外、从颈喉到肩胸的皮肤,卧着黑绳悬挂的玉石和乳白黑纹玛瑙,拧着眉看过来质问时,眉眼深黑黝俊,令人不堪逼视。

步都惶然错开眼睛。

她第一次见他这么不耐的样子,而且她忘了回答,只听任葵道:“你爸爸教我们怎么放羊。”

步都这才意识到扎西从始至终没看老人一眼,唇闭着,眉宇间仍旧带着怒气。他视线右移,看了步都一眼,冷冰冰地。

步都看了索朗丹增一眼,发现一身黑灰的老人手里拽着抛石绳,抿着唇沉默地看着自己儿子,表情也不是很轻松。像一根杵在草原上的杆子,漆黑,毫无动静。

索朗平措终于移动视线,和他父亲对上了视线。老人却收回目光,背对过身赶动羊群。

扎西没有说话,手一拧,疾驰离开,草原上溅出泥泞的印迹。

她们继续跟着往前走。大草原上,任葵凑近她小声嘀咕:“好像和他爹关系不太好。”

明晃晃的白色太阳悬挂头顶,索朗赶着羊的驼背背影在视线尽头不断缩小,步都没说话。

-

任葵答应的去放羊完全是狗屁。

步都穿着白色吊带和贴身短裤,赤着一双腿,光脚踩下梯子,喊任葵起床。香格里拉冬季夜间冷,但房间有地暖,任葵更是只穿了内衣,要不是步都拦过她怕是要裸着。眼下这人躺在被子里,一动不动,根本起不来。

但昨天既然答应了肯定要去。步都开窗帘瞟了眼外边,看到天气尚可,在里面穿很保暖的羊毛贴身长袖长裤,又套了件长至脚踝的涤纶白裙子,穿上厚厚的灰色羊毛针织外套,就出了房间。

她洗漱完,把头发也扎成了当地姑娘钟爱的麻花辫,搭在肩前,本想着直接去咖啡台,再用咖啡顶一下时,却惊奇地发现索朗丹增坐在客厅藏垫长椅上吃早饭。

他招手喊她,步都看到桌子上放着满满一大笼皮薄油亮的牦牛包子,盛着酥油茶的银铜细嘴大腹茶壶,还摆了肉饼,奶渣和油炸高原土豆。

丹增招呼她过去,他正托着个小碗,里面淡淡的青稞粉,他用另只手边在碗里捏边吃:“不要客,气!”

“谢谢!”步都的食欲也被勾起来了,问他手里的东西:“这是糌粑吗。”

“啊,是啊!你要尝尝吗。”丹增打开一个大瓦罐,从里面舀青稞粉,也放到一个小碗里,递给她,“这样,倒一小点酥油茶,在里面,用手,捏捏,直接放到嘴里。”他笑一笑,“很管饱,我们在外面,放一天羊,不会饿肚子的!”

步都也笑一笑,说好吃,丹增很高兴地看着她笑。他们这里用的几乎都是塑料杯塑料碗,盘子就用铁的。他吃着糌粑,捻掉嘴边的碎屑,声音有点粗哑,点着头说:“我今天,要去一个朋友家。次仁,他们家,要给羊舍铺稻草,我过去,帮忙。所以,拜托你们帮我,放一下这个,这个这个,羊。”

“噢……是这样啊。”步都赶紧道。

“嗳,是的。”索朗还是点着头。

老人给她介绍:“酥油,茶叶,糌粑,牛羊肉,被称为,西藏“四宝”呢!”

步都:“这样啊。”

聊了这么多,索朗对他的儿子一个字也没提。步都默默地吃着,偷偷看了老人两眼,继续乖乖吃饭。

她尝了个油炸土豆,眼睛一亮,笑着说好吃,索朗也笑着用不熟练的汉语:“多吃,多吃!”

索朗很快离开了,走前替她把羊赶到牧场外很远,陪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,才自己一个人走开。

担心她不会乌朵,所以给了她牧鞭。在路上他又亲手教了她怎么挥,这种更简单,只是抽打地面。

步都觉得索朗那么放心离开,可能因为自己做得还可以,更关键的是索朗大叔走后她才意识到,最重要的可能是因为它们听话。因为她看到羊群自己会沿着路往前走,基本不用她怎么动,尽管它们会头撞头。

遇到不听话的羊才是大麻烦。

羊肚子都肥颠颠的,只有骨头的腿却跑得一嘚一嘚。步都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
与其说她赶羊,倒不如说是羊带着她走。与其说她看羊,倒不如说是羊在看她。带她这个陌生人,给她看看它们一览无余,四季都美,都永恒的家乡。

脚下水草啪嗒,啪嗒地发出脆音,步都穿着黄色真皮小短靴,泥土微软,四面八方毫无遮挡的风无情地穿过她的身体,一切都暴露在太阳下。而迪庆的尼玛下,穿白裙的姑娘挥着牧鞭,跟在一群白花花肥嘟嘟的羊群里散步。

湖泊是大地的眼泪,羊群是草原的白云。来过这里的汉族人真没骗她。无论世界有多糟糕,香格里拉永远是一个漂亮的地方。

真好。

其实一个人走在蓝白的天幕,这样空荡的环境里,是很难意识到自己走了多久的。因为四周的景色变化太微浅了。

这让步都觉得,这条路仿佛是没有尽头的,这片草原似乎长到了世界的终点,时间的尽头。也让她无比幸福。

她宁愿就这样一直走下去。

等到无论从哪个方向望过去,都是一片的蓝,一片的黄绿时,她猜想,她现在应该和羊站在草原中心的位置了。

步都停下来。

这一刻,距离她最近的草甸边缘也要五公里。

换句话说,同一时空下,这里除她之外的第二个人,至少也在五公里开外。

草甸万顷,无数生灵俯首无声。

步都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
此刻这个世界上离她最近的人,以最快速度,也要跑过25分钟,才能抵达她的身边。

她惬意地张开双臂。

太孤独了。

太爽了。

然而下一刻,远处忽然飘起一缕烟雾。

步都怔了下,好久她才反应过来。

那是火的烟。

心中猜测不霁,她脸色变了变。

她下意识赶羊就跑,羊群受惊,正无头苍蝇般调整方向,步都忽然又停下来。

她远远看见那边有几间房子,还有人家在住着。

她转头看一眼惊慌失措,乱作一团的羊群,手上还握着牧鞭绳,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起来。

几秒后,步都咬咬牙,拽着绳子往火烟飘来处跑去。

烟雾越来越浓,但不至于让人窒息程度,步都有意避开着,幸亏到人家门口时还没太接近火源,她砰砰地拍打门扉:“着火了!有人吗?”

很快有人来开门,肤色黝黑满脸皱纹的藏族妇女裹着头巾,却听不懂她说什么。

步都咬咬下唇,妇女叽里呱啦的回了藏语,不知所措模样,步都急得七手八脚地给她比划,又是指又是大声说话,被烟雾呛到,剧烈咳嗽起来。

那女人终于意识到什么,步都着急地拉住她又拼命指旁边几家让她去通知他们:“快去告诉他们……快!咳咳咳,咳咳!”

她拉着跑不快的妇女又往烟更大的地方去,挨个敲门,张口吸了太多火烟,此刻肺要炸了一般,感觉嗓子眼里又干又涩呼吸不上来,步都手一把撑在门上,扶着门剧烈咳嗽,差点要窒息,她听见那女人语气焦急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,人们呼喊奔走的嘈杂声音,模糊的视线里,那女人忽然蹲下来一脸关切又着急,一个劲的问她同一句话,但步都根本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

女人抬起胳膊遮口鼻疯狂示意她,步都摆摆手站起来,二话不说就往回跑。

奔跑,加上山火粗糙巨大的灰尘颗粒,肺要炸了一样。

跌跌撞撞,步都胳膊捂脸边咳边跑,氧气不足,好几次感觉视线一灰。

步都一步不敢慢,疯狂地往回跑,羊,几十只羊还在那里。她必须要把它们安全带回去。

她终于扑到羊群里。烟已经飘到这边来了,越来越大,四周开始变白起来,步都的可视范围急剧缩小。她弯腰只有一只手捂着口鼻,眼睛都熏得睁不开,她要数羊的个数,但几米开外根本看不清了,羊群撞来撞去,可怜地跟着她一起晕头转向,发出很混乱的叫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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